《罗刹海市》是蒲松龄《聊斋志异》中非常著名且极具特色的一篇短篇小说，通过讲述美男子马骥漂流到以丑为美的罗刹国和以美为美的龙宫这两个奇幻国度的离奇经历，运用强烈的对比和奇幻的想象，对当时社会黑白颠倒、美丑不分的现象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同时也寄托了作者对公平正义、真才实学得以施展的理想世界的向往。它不仅是《聊斋》中的名篇，更是中国古代讽刺文学的杰作。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他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年轻时洒脱不羁，不受世俗礼法束缚，喜欢唱歌跳舞。经常跟着戏班子里的演员们一起，用锦帕包头，美得像个漂亮的姑娘，因此又得了个“俊人”的外号。十四岁时，他考中了秀才，进入府学读书，很快就有了名气。他的父亲年老体衰，停止了经商，在家闲居。他对马骥说：“几卷书本，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的儿子还是应该继承你父亲的事业，继续经商吧。”马骥从此就稍微开始做些买卖了。
从人浮海，为飓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余。
马骥跟随别人乘船出海，被飓风刮走，在海上漂流了几天几夜，最后到达了一座城市。那里的人都长得极其丑陋；他们看见马骥到来，以为他是妖怪，便成群地喧哗叫嚷着逃跑了。马骥初次见到他们的模样，非常害怕；等到明白是这个国家的人害怕自己，于是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来吓唬当地人。遇到（正在）吃东西、喝东西的人，他就奔跑过去；那些人惊慌地逃跑，马骥便去吃喝那些人剩下的食物饮料。
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
过了很久（马骥）走进一个山村。村里人的长相也有稍微像正常人的，但都衣衫褴褛，像乞丐一样。马骥在一棵树下休息，村民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望着他。时间长了，他们发觉马骥并不是吃人的妖怪，才开始慢慢靠近他。马骥笑着和他们交谈。他们的语言虽然（和马骥）不同，但也能听懂大概一半。马骥于是说明了自己的来历。村民很高兴，到处告诉街坊邻居，说这个客人不会抓人吃人。然而，那些长得特别丑的人（听了）只是远远看看就离开了，始终不敢上前。那些敢靠近马骥的人，嘴巴和鼻子的位置，都还和中原人差不多。他们一起摆上酒水食物招待马骥。
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今始信。”
马骥问他们（为什么）当初那么害怕自己。村民回答说：“曾听祖父辈说过：往西两万六千里，有个中国，那里人的相貌大抵都很怪异。但这只是耳闻，今天才真正相信了。”
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
马骥又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贫穷。村民说：“我们国家所看重的，不在文章学问，而在形貌长相。那些长得最美（以罗刹国标准）的人，官居上卿；次一等的，担任地方官；再差些的，也能得到贵人的宠爱，因此能得到丰厚的赏赐来养活妻儿。像我们这些人，刚出生时，父母都认为不吉利，往往就丢弃了；那些不忍心立刻丢弃的，都只是为了延续宗族后代罢了。”
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天明，始达都。
马骥问：“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村民回答：“叫大罗刹国。都城在北边三十里外。”马骥请求（村民）带他去都城看一看。于是（第二天）鸡一叫就起身，村民领着马骥一起前往。天亮时分，才到达都城。
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
都城的城墙用黑色的石头砌成，颜色像墨一样。楼阁有将近百尺高。但是屋顶很少用瓦，而是覆盖着红色的石头；（马骥）捡起掉落的碎块在指甲上磨了磨，颜色和朱砂没有区别。
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以次各指其官职，率鬇鬡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
正赶上散朝的时候，朝中有一位戴着官帽、坐着车盖的官员出来，村民指着说：“这是宰相。”马骥一看，只见那人两只耳朵都向后反长着，长了三个鼻孔，睫毛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接着又有几个骑马的官员出来，村民说：“这是大夫。”然后村民依次指着介绍出来的官员及其官职，（这些官员）大多狰狞怪异；不过职位逐渐低下的，丑陋的程度也渐渐减轻。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
没过多久，马骥（和村民）准备回去。街道上的人看见马骥，立刻大声喊叫、连滚带爬地逃跑，如同遇到了怪物。（随行的）村民极力解释，城里的人才敢远远地站着（看）。
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隟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
（马骥）回到山村后，整个国家，无论大小官员还是平民百姓，都知道村里来了个异人。于是，达官显贵们争着想见识一下这个奇人，就让村民去邀请马骥。然而，每次马骥到一户人家门口，看门人就立刻关上大门，男男女女只敢偷偷从门缝里窥视、小声议论；整整一天过去，没有一家敢开门请马骥进去的。
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蝟。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余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余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
村民（对马骥）说：“这里有一位执戟郎（宫廷侍卫官），曾经为先王出使过许多国家，见过的人很多，或许不会害怕您。”于是他们就去拜访这位执戟郎的家门。执戟郎果然很高兴，恭敬地行礼，把马骥奉为上宾。看他的样貌，像个八九十岁的人，眼珠向外凸出，胡须卷曲如同刺猬的硬刺。他说：“我年轻时奉王命出使，去过的国家最多；唯独没有到过中华。如今我已一百二十多岁了，又能见到上国人物，这事不能不禀报给天子知道。只是我早已退隐山林，十多年没上过朝了。明天一早，我就为您去走一趟。”于是设宴款待，尽主人待客之礼。
酒数行，出女乐十余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
酒过数巡，执戟郎叫出十几位歌女舞女，轮番表演歌舞。这些女子的容貌类似夜叉，都用白锦缠着头，穿着拖到地面的红色长衣。她们扮演的角色、唱的歌词都听不懂，腔调拍子怪诞离奇。主人（执戟郎）看着她们，显得十分开心。他问马骥：“中国也有这样的音乐歌舞吗？”马骥回答：“有。”主人请他模仿一下中国的声调，马骥就敲着桌子打拍子，唱了一曲。主人高兴地说：“真奇妙啊！这声音如同凤凰鸣叫、龙吟长啸，是我从未听过的。”
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
第二天，执戟郎一早就赶去上朝，向国王举荐马骥。国王很感兴趣，欣然下诏要召见。但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相怪异，恐怕会惊吓到圣体。国王于是作罢，取消了召见。执戟郎退朝后立刻来告诉马骥这个结果，对此感到深深的惋惜。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主人固强之，马乃诺。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马骥和主人（执戟郎）喝酒喝醉了，拿着剑起舞助兴，并用煤炭把脸涂黑，扮成张飞的样子。主人看了觉得非常美，说：“请客人就用这副张飞的模样去见宰相，宰相一定会高兴地任用你，高官厚禄不难得到。”马骥说：“嘻！开开玩笑还可以，怎么能改变自己的真面目去谋求荣华富贵呢？”主人一再坚持，马骥才答应了。
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
主人摆下宴席，邀请当朝权贵们来喝酒，让马骥涂好脸等着。不一会儿，客人到了，主人叫马骥出来见客。客人们惊讶地说：“真奇怪啊！怎么以前那么丑，现在这么美了！”于是就和马骥一起喝酒，气氛非常欢快。马骥翩翩起舞，唱了一曲弋阳腔，满座的客人无不为之倾倒。
明日，交章荐马。王喜，召以旌节。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马委曲上陈，大蒙嘉叹，赐宴离宫。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时与私宴，恩宠殊异。
第二天，这些官员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很高兴，用隆重的礼节召见了他。见面后，国王询问中国治国安邦的方法，马骥详细地陈述了一番，大受国王的赞许，国王在离宫设宴款待他。酒喝到兴头上，国王说：“听说爱卿精通高雅的乐曲，能让寡人也听一听吗？”马骥就起身跳舞，也学着（罗刹国舞女的样子）用白锦缠头，唱起轻柔婉转的曲子。国王非常高兴，当天就封他为下大夫。从此马骥经常参加国王的私人宴会，得到的恩宠格外优厚特殊。
久而官僚百执事，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马至是孤立，憪然不自安。遂上疏乞休致，不许；又告休沐，乃给三月假。
时间久了，朝廷里的官僚和各部门官员，渐渐发觉他（马骥）的面目是假的（是涂黑的）；马骥所到之处，总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亲近。马骥到这时感到孤立，心里惴惴不安。于是向国王上书请求退休，国王不准许；又上奏请求休假，国王才给了三个月的假期。
于是乘传载金宝，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
于是，马骥乘坐驿站提供的马车，载着黄金珠宝，又回到了那个山村。村民跪着用膝盖前行来迎接他。马骥把金银财物分给以前那些交好的村民，村民欢呼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动天地。
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
村民说：“我们这些小人承蒙大夫的恩赐，明天我们要去赶海市，一定去搜求些奇珍异宝，用来报答大夫。”
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
马骥问：“海市是什么地方？”村民回答：“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人鱼（鲛人），聚集在那里买卖珠宝；四方十二个国家，都来那里进行贸易。集市中还有许多神仙在游玩嬉戏。那里云霞遮蔽天空，波涛起伏不定。富贵的人自恃身份贵重，不敢亲身去冒险，都把金银绸缎交给我们这些人，托我们代为购买奇珍异宝。现在离海市开市的日子不远了。”
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何畏风涛？”
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日期到了，村民说：“每当看见海上有红色的鸟来往飞翔，过七天就是海市了。”马骥问他们出发的日期，表示想一起去游览看看。村民劝他要珍惜自己的贵重身份（不必冒险）。马骥说：“我本来就是闯荡沧海的人，难道还怕风浪吗？”
未几，果有踵门寄资者，遂与装资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带着钱财上门来委托代购，（马骥）于是带上自己的行李财物上了船。船能容纳几十个人，船底是平的，船舷有高高的栏杆。十个人摇橹，船行如箭，激起浪花。
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楼阁层叠；贸迁之舟，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
航行了三天，远远望见水天相接、云雾缭绕之中，层层叠叠的楼阁显现出来；做买卖的船只，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那里。不一会儿，（船）抵达了城下。看那城墙上的砖，每块都有一人那么长。城楼高耸入云。
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生揖道左，具展邦族。
系好船，马骥等人便进了城。只见市场上陈列的货物，尽是奇珍异宝，光芒耀眼，很多是人间没有的东西。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集市上的人都纷纷奔跑躲避，说是“东洋三太子”来了。太子经过时，目光落在马骥身上，说：“这位并非异域之人。” 立刻有开道的随从过来询问马骥的籍贯。马骥在路旁恭敬地行礼，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国家和出身。
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乃出西城。
太子听了非常高兴，说：“既然蒙您屈尊光临，真是缘分不浅啊！” 于是命人给马骥牵来一匹马，请他并马同行。一行人便出了西城门。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鲂鳞作瓦；四壁晶明，鉴影炫目。
刚走到海岛岸边，马骥所骑的马突然嘶鸣着腾跃而起，跳入了海中。马骥吓得失声惊叫。就在这时，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像墙壁一样屹立着。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座宫殿，用玳瑁做房梁，用鲂鱼的鳞片做屋瓦；四壁晶莹透明，光彩夺目，能照见人影。
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
（马骥）下马，被恭敬地请入宫殿。抬头看见龙君端坐在宝座上，太子启奏道：“臣在集市上游览时，遇到一位来自中华的贤士，特引荐给大王。” 生前拜舞。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欲烦椽笔赋海市，幸无吝珠玉。”
马骥上前行跪拜大礼。龙君于是说：“先生是文学之士，才华必定能超越屈原、宋玉。想烦劳先生执如椽巨笔，为海市作一篇赋文，希望您不要吝惜珠玉般的文采。”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龙鬣之毫，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余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马骥叩首领命。侍从递给他水晶砚台，龙须做成的毛笔，纸张光洁似雪，墨汁散发着兰花般的香气。马骥当即挥毫，写成一千多字的赋文，呈献到殿上。龙君击节赞赏道：“先生真是雄才，为我水国增添了无限光彩啊！” 于是召集龙族各部，在采霞宫设宴庆贺。
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
酒过数巡，佳肴上过几道之后，龙君手持酒杯对马骥说：“寡人有个疼爱的女儿，至今尚未找到佳偶，希望能将她托付给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马骥慌忙离席，既惶恐又感激地致谢，只是恭敬地连声应承。龙君回头向左右侍从吩咐了几句。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不一会儿，几位宫女扶着一位女郎走了出来。只听得环佩叮咚作响，鼓乐之声骤然奏起。（马骥）行完礼后偷偷看她，果然是位仙女。女郎行完礼便离开了。
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导生入副宫。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帐外流苏，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
又过了一会儿，宴席结束。两位梳着双鬟的侍女挑着彩绘灯笼，引着马骥进入侧面的宫殿。只见公主身着盛装坐在那里等候。（他们的婚床是）珊瑚制成的，装饰着各种珍宝；帐幕外垂着流苏，上面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都散发着芬芳，柔软舒适。
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
天刚亮，一群娇美的年轻侍女便涌入房中，侍立在两旁。马骥起身，急忙出去上朝谢恩。龙君封他为驸马都尉。并将他写的那篇《海市赋》用快马传送到四海。四海的龙君们，都派专使前来祝贺；纷纷发来请柬，争相邀请驸马赴宴。
生衣绣裳，驾青虬，呵殿而出。武士数十骑，皆雕弧，荷白棓，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马骥身着锦绣华服，驾驭着青色虬龙，前呼后拥地出行。随行的有几十名骑马的武士，都挎着雕花的弓，扛着白玉棍棒，光彩闪耀，簇拥在周围。队伍中，有人在马上弹奏古筝，有人在车中吹奏玉箫。短短三天时间，马骥就游遍了四海。从此，“龙媒”（马骥的字）的大名，传遍了整个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
龙宫中有一株玉树，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树干晶莹剔透，如同白色的琉璃；树干的中心部分呈淡黄色，比手臂稍细一些；树叶类似碧绿的玉石，大约有一枚铜钱那么厚，叶片细密，投下浓密的树荫。（马骥）常常与公主（龙女）在这玉树下长啸吟唱。
花开满树，状类薝蔔。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光明可爱。
树上开满了花，形状类似栀子花。每当一片花瓣飘落，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马骥）拾起来仔细看，那花瓣如同用红玛瑙精心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光彩夺目，十分可爱。
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每一念及，涕膺汗背。卿能从我归乎？”
时常有奇异的鸟儿飞来鸣叫，羽毛金绿相间，尾巴比身体还长，鸣声如同哀切的玉磬，令人闻之心酸。马骥每次听到这鸟鸣，就会思念故乡。于是他对公主（龙女）说：“我流落在外已经三年，与父母恩情阻隔，每次想到他们，就泪水沾胸、冷汗湿背（形容极度思念与愧疚）。你能跟我一起回家乡吗？”
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夺膝下之欢。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公主说：“仙境与凡尘道路隔绝，我不能跟你同去。我也不忍心为了我们如鱼得水的恩爱，剥夺你侍奉双亲、共享天伦的快乐。请容我慢慢想个办法吧。” 马骥听了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公主也深深叹息道：“这实在是情势所迫，无法两全其美啊！”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
第二天，马骥从外面回来。龙君对他说：“听说驸马有思念故乡之情，明天一早整理行装动身，可以吗？” 马骥拜谢道：“我这个流落异乡的孤臣，承蒙您过分的优待宠信，感恩图报的诚心，早已铭刻肺腑。请允许我暂时回乡探望父母，将来必定设法再回来相聚。”
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
到了晚上，公主设酒宴与马骥话别。马骥与她约定重逢之期。公主说：“我们的情缘已经走到尽头了。” 马骥听了极其悲伤。
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纳婢可耳。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似有佳朕，烦君命名。”
公主说：“你回去奉养双亲，可见你的孝心。人生的聚散离合，即使百年之久也如同旦夕之间，何必学那小儿女情态悲伤哭泣呢？从今以后，我为你坚守贞洁，你为我恪守道义，虽两地分隔而同心同德，就是真正的夫妻了，何必非要日夜相守，才算是白头偕老呢？如果违背了这个誓言，我们的婚姻必不吉利。倘若你担心家中无人主持家务，可以纳个婢女为妾。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自从我嫁给你，似乎已有身孕，烦请你为孩子取个名字吧。”
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著不尽也。”
马骥说：“如果是女儿，就叫‘龙宫’；如果是男孩，就叫‘福海’。” 公主请求马骥留下一件东西作为信物。马骥取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红玉莲花，交给公主。公主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请你乘船到南边的海岛，我将归还你的亲生骨肉。” 公主又用鱼皮做成一个袋子，装满了珠宝，交给马骥说：“好好珍藏它，几代人的吃穿用度都花不完。”
天微明，王设祖帐，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
天微微亮的时候，龙君设下饯行的帐篷，赠送了极其丰厚的礼物。马骥拜别了龙君，离开了龙宫。公主乘坐着白色的羊车，一直将马骥送到海边。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马骥登上海岸，下了马。公主向他道了一声“珍重”，便掉转车头离去，不一会儿就远去了。海水重新合拢，再也看不见（公主的身影）了。马骥于是踏上了归途。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
自从马骥当年出海失踪，人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等他回到家中，家人没有不感到惊诧的。幸好父母都还健在，只是他的妻子已经改嫁他人了。马骥这才明白龙女当初说的“我为你坚守贞洁，你为我恪守道义”这句话，原来她早已预知了（妻子改嫁）这件事。父亲想为马骥再娶一房妻子；马骥不同意，只是纳了一个婢女（为妾）。
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
马骥牢记着（龙女约定的）三年之期，如期乘船来到（约定的）海岛上。远远望见两个小孩坐在海面上，拍打着水花嬉笑玩耍，既不沉下去也不随波移动。马骥将船靠近，伸手去拉他们。一个孩子（安静地）笑着抓住马骥的手臂，一下子跳进了他的怀里。另一个孩子却大声哭了起来，好像是怪马骥没有先抱自己。马骥也赶忙把他拉上了船。
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
仔细端详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容貌都清秀俊美。他们额头上戴的花冠，镶嵌着美玉，而（马骥当年留给龙女的）那对红玉莲花，就缀在花冠上作为信物。孩子们背上还各有一个锦囊，马骥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信上写道：
“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青鸟难通。结想为梦，引领成劳，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投梭织女，犹怅银河。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
“想必公婆都安康无恙吧。转眼已过三年，仙凡永隔；虽然只有盈盈一水相隔，却连传递音信的青鸟也难以飞越（指音信断绝）。思念凝结成梦，翘首盼望徒增辛劳，面对这茫茫无际的蓝色大海，心中满怀憾恨又能如何呢！转念一想，那奔月的嫦娥，尚且只能独守月宫；投梭的织女，也还在银河边惆怅遥望。我又是何人，岂能奢望永远相守不分离呢？想到这些，便又破涕为笑了。
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
分别后两个月，我竟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如今他们已在襁褓中咿呀学语，很能理解大人的话语和笑容了；他们会自己找枣子抓梨子吃，没有母亲也能活下去了。现在恭敬地将他们送还给你。你所赠予的那对红玉莲花，我装饰在孩子们的冠帽上作为信物。当你把孩子们抱在膝头时，就如同我在你身边一样了。
闻君克践旧盟，意愿斯慰。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奁中珍物，不蓄兰膏；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妾作荡妇，即置而不御，亦何得谓非琴瑟哉？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
听说你能信守旧日的盟誓，我的心愿也就得到安慰了。我此生绝不二心，至死也不会改变。妆奁中的珍宝，我不再需要兰膏（化妆品）来修饰；镜中映照的新妆，也早已告别了脂粉黛墨。你如同远行的征人，我则像那独守空闺的思妇，即使（你将我）放置一旁不再亲近，又怎能说我们不是琴瑟和谐的夫妻呢？只是想到公婆虽然抱上了孙子，却始终未能见上儿媳一面，推究情理，也总觉得有些缺憾。
岁后阿姑窀穸，当往临穴，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不尽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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